《山海关》是一首史诗,也是首悲歌,无限悲愤凝聚笔端,字字血,声声泪,令人不忍卒读。
顾炎武出关东去,经凄惶岭(今名欢喜岭),登威远台,寻访吴三桂跪迎多尔衮的历史陈迹。16年前,这里演出的一幕丑剧,竟导致明代300年江山的沦丧。诗人怀着悲愤的心情,继续东行,专程晋谒“贞女祠”。贞女祠,即孟姜女庙,在望夫石村北的望夫山上。由于连年战乱,庙宇失修,姜女塑像色彩剥落,伤痕斑斑,满面愁容,更显得孤凄。这座简陋的小庙和普通的民女泥像竟如磁石一样吸引着顾炎武的心,直到暮色苍茫还久久不忍离去。他即景抒情,题写了七律《望夫石》,表达了坚贞不渝的爱国之情:威远台前春草萋,望夫冈畔夜乌啼/九枝白日扶桑上,万叠苍山大海西/国是祗凭三寸舌,老谋终惜一丸泥/愁心欲共秦贞女,目断天涯路转迷
诗的首联写“威远台前”,表明诗人对国耻不会忘记,面对萋萋春草,倍增愁思;望夫冈畔,慈乌夜啼,既烘托了环境的悲凉,诗人也以慈乌自喻。借反哺的“孝鸟”乌鸦的啼叫,表达了自己拳拳的爱国之心。
颔联两句隐晦曲折,意在言外。“扶桑”,神木名。“阳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山海经》)。“白日”似指在云南抗清的永历帝,“苍山大海西”,似指永历帝被吴三桂、多铎追击,已到点苍山、洱海以西,逃往缅甸。也可以理解为:白日西沉,层峦叠嶂,渐被暮色所吞,象征着明朝的锦绣河山沦于敌手,局势不易挽回。
颈联,“国是”句似指永历帝出奔缅甸以前,群臣争辩何去何从,意见不一;“老谋”句似指明末川滇抗清将领刘文秀事。刘文秀收明溃兵三万人,在四川山区操练,不久病死。诗人为“老谋深算”的爱国将军刘文秀惋惜,可惜他未能用兵封住云南险阻要隘,使永历帝被吴三桂、多铎追得无立足之地。
末联,写诗人站在望夫山上,遥望南天,思潮激荡,与姜女“愁心欲共”。当年,姜女望夫夫已死,如今自己望永历帝,帝又在何方?万里迢迢,云山阻隔,自己默默祝愿抗清斗争的胜利,可是又毫无把握,“路转迷”道出了无限惆怅。诗句含蓄隽永,缠绵悱恻,感人肺腑。
顾炎武从山海关返回永平之后,特地去了一趟昌黎,到城东门晋谒拽梯郎君祠。为了调查崇祯二年昌黎人民抗击清兵的轶事,拜访了亲身参加过抗战的张庄临老人,根据口述,写了一篇著名散文《拽梯郎君祠记》,歌颂了一位抗清的无名英雄。故事发生在崇祯二年(1629),清兵进犯长城以南,兵围北京,连陷遵化、滦州、迁安、永平四城,逼近山海关的危急时刻:“方东兵之入遵化,薄京师,下永平而攻昌黎也,俘掠人民以万计,驱使之如牛马。是时昌黎知县左应选与其士民婴城固守,而敌攻东门甚急。是人者为敌舁(yu,扛)云梯至城下,登者数人,将上矣,乃拽而覆之。其帅磔(zhe,①陈尸;②把尸体肢解的酷刑)诸城下。积六日不拔,引兵退,城得以全。……”
寥寥数笔,记述了可歌可泣的昌黎抗清史实。昌黎人民在知县左应选领导下,坚守县城七天七夜,终于等来孙承宗自山海关派来的援军,清兵被迫退走。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昌黎保卫战。拽倒清兵云梯立有大功的壮士没有留下姓名。四年之后,经巡抚杨嗣昌奏请崇祯皇帝将其封为“拽梯郎君”,在东月城立祠祭祀。这个祠庙久已不存,可是顾氏此文却光耀千古,“拽梯郎君”的英雄形象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顾炎武还写了一首《昌黎》诗:“丸弹余小邑,固守作东藩。列郡谁能比,雄关赖此存。霜槎春寨出,风叶夜旗翻。欲问婴城事,声吞不敢言。”诗人在文字狱大兴的清初,对明亡饮恨终生,但关于昌黎抗清守城的事迹,没有“吞声”,没有“不敢言”,而是著文写诗热烈歌颂,表现了“民不畏死”的爱国主义精神。
顾炎武不是一个纵情山水的旅游者,而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学者,他在旅途中通过实地考察,去探求历史兴亡的原因。正如他诗中所说:“生无一锥土,常怀四海心”(《秋雨》)。山海关地扼东北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是明代最重要的军事要塞。明清的兴亡就是从山海关、一片石一带长城关口揭开战幕的。顾炎武对这一战略重地非常重视,他只身走遍当时永平府境内长城外东西三百里南北近百里的广阔地区,在燕山群中翻山越岭、探沟窥谷,风餐露宿,作实地调查。对山山水水、沟沟壑壑、路线、里程、险隘都一一作了记载。
“山海关外,川(平地)宽四十里或(又)半,有水。东北至铁场堡。堡在大川中,川三十里。又至背阴障,堡在川北,坡南川里半。又至三山,营东野马川,营南前屯卫,其川宽六十里,卫西南至中前所,及至本关。又自营北…… “腾山至清凉石,其石三片,高二丈,在道西山巅,登之,可望抚宁、卢龙……
“中桑口外,川五里或三丈,有树,有水,多石坎、通单马。东北至天桥,石磴高四尺,桥东崖壁立……
“偏崖北三里有树,两崖若门,故号偏崖为石门也。虽通大举,至此不得长驱。又至许家,去东三里,无路……” 文中所记,非常详尽,有许多地名在今分县详图中也很难找到。有关地形特征的巨石、古木、峡谷、石潭,均不遗漏。要隘则勾勒描画细致入微,给读者以身临其境的实感。更对交通状况分别标以“通马”、“通步”、“人马不通”、“无路”,可进军的地方用“大举”标明。顾氏所记七千字长文,俨然是明长城东段口外军事地图长卷。
顾炎武不避险阻,“尚冀异州贤,山川恣搜寻”,是基于政治和军事目的。他不但踏遍山川,联络“异州”贤士,以图大举;还执着地调查与纪录地形特点,补入巨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为以后的英雄志士反清起义提供军事资料。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先生复国用心,可谓良苦! 两年前,顾炎武初到永平,“其地之官长及土大夫”,请他修永平志书。他因“当屠杀圈占之后,人民 稀少,物力衰耗,俗与世移,不见文字礼仪之教,求郭君(指戚继光幕僚郭造卿)之志且不可得”,所以推辞不写。后来,顾炎武游山海关等地,感慨甚多。1659年夏,回到永平,当地士绅再邀修志,情不可却,“于是,取二十一史、《通鉴》诸书,自燕秦以来此邦之大事,迄元至正年而止,纂为六卷,名曰《营平二州史事》。”(以上引文均见《营平二州史事序》)此书在民族英雄戚继光将军驻地三屯营写成。
顾炎武在《营平二州史事序》中说 , 宋金“争地构兵,以此三州(营、平、滦)而亡天下”。这一带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记营平二州史事作为“后代龟鉴”是作者的写作宗旨。《营平二州史事》一书填补了地方史的空白。惜此书已不传(《四库全书提要》已言其书不存),可能毁于乾隆文禁,现在只有《营平二州地名记》一卷传世。
顾炎武以一名普通读书人的身份,为天下的兴亡,为拯救世道人心而奔走各地,至老弥坚,终生不渝。他的足迹遍及今秦皇岛市的三区四县和长城内外,留下了诗文和学术著作,我们读顾炎武诗文或凭吊遗迹,对这位300年前的爱国学者、思想家、诗人的崇敬之情,会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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